他把臉頰深深地伏進她的長髮里。閉上了雙眼。
他說,想要以後有一天,能夠這樣抱著你,讓你小小的伏在我的背上,帶你去看繁花錦鯉。
她讓他躲藏在自己的頭髮深處貪婪地吮吸。他感到自己的鼻梁不久之后將在這裡悄悄塌陷。他如此溺愛這頭髮的味道,混合著類似柑菊 橙花 梔子 舊紫木 蒼郁茉莉 麝香的詭迷香水味。這樣的氣息讓他帶著不可自知的沉重感在不斷下墜。
她在他的耳垂後面輕輕發出清脆响亮的笑聲。眼神似一頭野性未馴的小鹿,又被生活給強行堵塞滿了種種倦意。她從小時起對生命所懷有的不甘總是輕易的在雙瞳間漸漸暴露無遺。
儘管是這樣的一雙眼睛。他也自覺毫不在意,並想長久地疼愛眼前這個小小女兒。彼此能容忍彼此的蓄勢已久。這樣的愛戀是暮春時節厚重濡濕的花葉,似海水一般深不可測,亦可看作是情愫擁有沉悶力量的一種體現。自知他此刻爱着她,并且竭力。两人路途岌岌可危。
惊蛰时的雷雨天气。他輕輕拥着她在寬大的木質浴缸里清洗身體。她背對著他,亮出瓷色的背部肌膚,並不光滑,留有著悶熱氣溫時長出的紅色痘瘤。她像貓一樣用手指甲去撓它們,因而弄破皮膜遺下了顆顆褐色傷疤。他直視這無法整飭的背脊,只能輕柔地以溫熱毛巾替她拭擦。很長時間以來都是如此一般的在雾汽氤氲的浴室里替她清洗。頭髮 手指 足踝 頸脖 小腹 背骨直至整個身子。她只有在此時才變得像幼兒一樣乖順,不反抗不言語。
驚雷劈天而臨的時候。她的狂躁和眼淚像是蓄勢待發的一場戰爭,突兀地再次襲來。她在浴缸裡尖銳的嘶叫,哭泣,用盡全力去擺脫他雙手對她的壓制。低沉的咆哮,與一頭年幼的小小母兽无异。他在慌乱之下只能由后面紧紧压抱住她,贴着她的耳朵轻轻安抚归劝。此刻的他完全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因被无名激怒的情绪而颤抖起伏不止,滞重地喘换着每次呼吸。于是他紧紧贴住她的背部,躯体由她带动而生硬地做着如出一辙的呼吸状态。她的啜泣声终于慢慢被窗外倾盆而至的大雨给吞没。她再度重新嗅到童年里的那股香樟气味,且不自知地溢出了冰凉的眼涙。他终于扳过她的脸来,无法控制地狠狠亲吻噙着涙水的她。亲吻这个令他不知如何是好的小小女儿。
四年后的春天。她站在那棵浓郁遮天的老槐树下与他道别。他无法再留住执意离开的她。
她神情自若地说,我们并不合适。也许只是觉得彼此生活在一起能适用,仅此而已。你从来都是一个理智的的男人,且期望有一天能够理智我。而现实,我并不是。我较你而言拥有过于极端的孩童年代,过于极端的少女时期而后抑或偏激一生最终亦无法自拔。你理应娶妻生子安度余生。
她唯一給他留下的物品不过是她十六岁时他赠予她的一只舊銀手鐲,鏤刻滿了縷縷蓮紋。現在她交负回了他。
"想要以後有一天,能夠這樣抱著你,讓你小小的伏在我的背上,帶你去看繁花錦鯉。"
一生永远太远。
他看着她离开的倾长影子。才知晓这诺言早已无法兑现。